淮乡观现代淮剧《太阳花》手记 by 子非
一直喜欢祖国的传统文化遗产戏曲,作为北方人却尤其偏爱淮剧,觉得淮剧的唱腔独特、耐听。能到淮剧的故乡,现场聆听观看淮剧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此次终于下定决心到淮剧的故乡盐城走一走。以便了解淮剧的起源,探索淮剧的历史。
来到盐城却不知省淮坐落在何方,拨通了盐城文化局的电话,意想不到的是得到文化局领导王东成的热情帮助,更有幸的是王东成告诉我当晚就有省淮剧团的大型演出――现代戏《太阳花》,真是令人大喜过望,这个剧已经让我惦记了很久,此番在他的帮助和引荐下幸运地进入剧场,观看了这部省淮多年来的优秀精品剧目。
《太阳花》以抗日战争为历史背景,演绎的是苏北抗日老区,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麒麟村方家抗日的故事,以苏北小镇上以药材起家的方氏母子为人物体裁,描绘出方家两兄弟在抗战时期走的不同道路,不同志向,不同结果。其情节是出人意料,跌宕起伏。
全剧一开始就是浪漫和迷人的麒麟村民间风俗祭花神场景,然而不多时却来了日本鬼子的空袭。善良的人们还来不及搞清是怎么回事,战争烽火已经烧到了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在此同时,最为方大姑喜爱的幼子剑雄回家带回青梅竹马的同窗女朋友白燕坪,这个不受封建礼教所拘束,敢于冲破传统封建思想追求自由的新女性,不为世俗所左右,忠于爱情、不贪富贵,无愧于心,这却与传统的方家格格不入的不同另类观念,被方大姑视为不肖。剑雄因为成绩优异被日本校长义父送往日本留学,倔强的燕坪就以花神庙为学堂,以教书维持生计,自强自立决不求方大姑。渴饮麒麟水、饥食百家餐。她的自立自强和对全村儿童的付出的心血,终于打动了方大姑,在心里早已接纳了这位纯洁可爱的好儿媳,并把她视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时时着人去探望,送衣送食。直至日本鬼子占领了省城,方大姑再也不放心燕坪独自一人在外教书,差娟红接燕坪回家。倔强的燕坪仍甘守清贫,苦苦等待着方剑雄的归来。直至燕坪被日本鬼子追杀,逃到方家,与方大姑、娟红等定计除掉了两个日本鬼子,从此方家一门孤寡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在这样惊魂未定之时,方剑雄一步踏进家门。全家开始大家都是愕然,定神细望真是剑雄回来了,顿时,喜悦无比。
二人久别重逢,燕坪在爱人剑雄跟前正是诉不完的离情,流不尽的泪水,剑雄却催促速速离开,引起燕坪的警觉,套出日本人马上将要血洗麒麟村,聪明的燕坪设计支开方剑雄,独自跑出家门要给麒麟村乡亲鸣钟报警。原来方剑雄日本富士山下两年的学习受训,竟然死心踏地认贼作父,沦为日本人侵略军的翻译官,为侵略者出谋划策、屠杀抗日志士,此番又要带领敌人清乡麒麟村。当发现一直以来最心爱的未婚妻白燕坪要去鸣钟报警时,居然疯狂地亲手杀害了她。
方大姑同娟红一起掩埋了这位未过门的方家好媳妇。方大姑明白了一切,带领日本刽子手血洗马塘的是剑雄、亲手杀害燕坪的也是剑雄。可以说是方剑雄夺去了两位至亲至爱的人剑豪和燕坪年轻的生命。面对亲情、乡情、民族仇、母子情、麒麟村乡亲父老的安危和方家是否能接续香火的激烈感情冲突。方大姑在现实与希望,个人感情与民族大义的巨大矛盾痛苦中做出了最后的择抉,要除掉这个家族的孽障、民族的败类。终以一腔民族正气,大义灭亲、清理门户,毅然用毒死日本鬼子的药酒,亲手毒死了卖国求荣、丧心病狂的汉奸儿子。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性情憨直痴顽,受人欺骗,赌博败家的长子剑豪却在内兄的引导下参加了抗日队伍新四军。在日寇扫荡马塘时,为掩护乡亲们转移,英勇牺牲在敌人的屠刀下。他虽然走过歧路,最终却为民族的独立和解放而英勇献身。
这个剧的突出特点是全剧是个有机的统一的整体,无论编剧、导演、演员的表演乃至服装设计、灯光造型、音乐都是尽善尽美,经得起严格的挑剔。
编剧卢冬红匠心独运:多重层对比的手法来塑造着人物,剧中的人物是那样鲜活,人物的个性是复杂的、多层次的。性情憨直愚顽的剑豪,在因赌博败家后,断指明志,走上了抗日报国的道路;一向孝顺学来优异的剑雄,沦为侵略军的鹰犬,屠杀抗日志士的刽子手;勤劳、善良、以悬壶济世赢得十里八乡人们爱戴的方大姑,面对侵略者的屠刀居然拿起济世救人的药酒作武器,毒死了日本鬼子,素来爱子胜过生命的方大姑,最终又用这毒酒亲手毒死了汉奸儿子方剑雄;天真、纯洁、平日甚至惜花惜草的白燕坪,面对敌人的屠刀一反常态,凛然无畏……在那个特定的环境下,那个特殊的年代,人的个性在转化,以这样巨大的反差来塑造着《太阳花》的人物,给观众以强烈的震撼。
编剧果然是大手笔,导演是准确地领会剧本,忠实地贯彻编剧的意图,演员们则以精湛的表演来展现人物细腻而丰富的内心世界。
白燕坪,是那么纯洁那么迷人,又让人心碎的女孩儿,看过后此剧后,意识中的浮出一个字:“纯”――来自省城出身名门的白燕坪真是纯的纤尘不染。她一出场,就是躲避飞机轰炸,粉色的衣裙飘动着,越发显出她的天真烂漫和灵动活泼,那时的她似乎根本不知战争有多残酷,人的生命一生只有一次,空袭过后,还能那么天真地同未婚夫开着甜美的玩笑。剧本把握的很好,当初这段玩笑嬉戏竟成了一个谶语,一派纯真烂漫对剑雄有情有义,来麒麟村的两年深受麒麟村人们爱戴的优雅、纯朴,有学识且善良美丽的白燕坪最终竟丧生在对自己海誓山盟的方剑雄手中。多么可怕的谶语啊。
如果不是看演出,单单只看剧本看介绍,文字是难以描述出这种美来的,陈芳以她精湛的舞台表演水平,演出了当初燕坪沉溺甜美爱情中丰富的内心世界,映射出白燕坪有学识有修养却不谙世事。陈芳在剧中的表演是迷人的,看她美妙的台步,宛如轻盈的芭蕾,她所塑造的燕坪仿佛是一个空灵的躯壳,纯洁得透明。
非常时期剑雄与燕坪举行匆匆的婚礼,虽简洁却温馨的洞房,若隐若现的一对新人在柔和的灯影下相依相偎。燕坪伏在剑雄的肩头款款深情地悠悠叹道:“两年了,我不是在做梦吧!”剑雄道:“燕坪,等了两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今天。”娇羞无限、缠绵不尽的浓浓情意写在燕坪的脸上。夜已深沉正该是劫后重逢的恋人情切切良宵一刻值千金,这位方家的男子汉、保护神应该多么温情地安慰燕坪自侵略者的屠刀下逃生惊恐无助的心啊!剧情突然来了个急转直下,剑雄眼珠转动神情游移不定,催促着燕坪赶快收拾收拾马上离开。还毫不知耻地声称富士山下育精英自己由医官变成翻译官,原来天一亮日本人就要来血洗麒麟村,多可怕的现实,燕坪惊诧愕然,颓然无力地坐到地上,美好的幻梦毁灭、期盼重逢的一棵心破碎。燕坪顾不得多说,也并未横眉怒目痛斥方剑雄的无耻卖国求荣,相反却是把自己的长丝巾套在剑雄脖颈,推拥着让他多睡会儿,托词收拾一下女儿家的东西就不要多问了。可以看出此时的燕坪仍然对剑雄难忘昔日的感情,善良地想着回头以满腹柔情来劝说去打动剑雄。眼下为麒麟村的父老乡亲鸣钟报信要紧。
燕坪牺牲一场最为令人心碎,燕坪以她年轻的生命换来了麒麟村父老乡亲的安全,她可能还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清醒地知道人世间还存在着最丑陋的邪恶,来不及认清那位信誓旦旦的方剑雄有多么卑鄙时,就被他亲手杀害,永远长阖了她的双眸。燕坪去了,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如熟睡一般,软软地躺在亲爱的嫂嫂娟红的怀抱里,任由嫂嫂轻轻将她的头放下。(剧中的处理是没有了痛苦的挣扎,可怕的扭曲,像侧卧在太阳花丛中熟睡一般的安详、平静,这时的平静却像钢刀一刀一刀戳在观众的心上,激起人们对残暴的兽性侵略者们及其走狗刻骨的仇恨。)世上最纯洁最美丽的躯体,将伴随着先行一步直上九天的芳魂永远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她多像躺卧在荒野里的一朵太阳花――被称作死不了的太阳花。伴唱响起,方大姑、娟红牵着血色的丝巾覆盖在燕坪的身上。是全剧的高潮,此时人们都深深沉浸在巨大的悲哀之中,都在默默感受、体味中华优秀儿女这种中华民族危亡时期,勇于献身的伟大的民族精神。
而亲手掩埋了燕坪的方大姑,手持燕坪自胸口拔出的短剑――剑雄离开前因学业优异所得的短剑,喃喃自语:“我方家怎么出了这样的孽障啊?怎么办,怎么办呢?方大姑主意你自己拿。你自己拿吧!”方大姑若要亲手除去儿子心情当然是复杂而激动的,又有一系列的感情描写,通过大段的唱腔来烘托和渲染此时此景方大姑的这种矛盾心境。憨厚本分的大儿子已死,小儿子又是这样令人不耻,可毕竟是方家的儿子。方大姑在决定下手前还是一次又次地点悟他,让人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个母亲方大姑对儿子的深深的爱意。对于燕坪的死质问他、通过剑豪的牺牲启发他……,但死心踏地甘做日本人走狗的方剑雄始终不回头,最终是方剑雄自己逼得方大姑痛下杀手。其大段的心理独白的唱段:“浪子回头重新做人,为娘来世依然还是儿的亲娘。”表现了一个识大体顾大局又慈爱的母亲此时心理所承受了如此巨大的打击。
此剧的另一成功之处就是舞台的灯光设计,全剧的主基调以柔和整体灯光渲染,在燕坪牺牲这一场的舞台光效处理最好,聚光镜下照耀着燕坪临去时还穿着的那身洞房时的浅黄的霓裳、鲜红的丝巾,在她牺牲后红色的灯光渐亮,血红色象征烈士的鲜血洒满大地,洒在麒麟村的花神庙前,又象征这个年轻壮丽的生命如同不死的太阳花――一年一度又辉煌。灯光设计不用大面积的灯光染色,而用空间感的顶灯,营造出演出的‘场’。正是这样的‘场’分割出不同的心情,不同的演区和不同的时空。再如方大姑接到剑豪牺牲的噩耗时,灯光是幽深、暗淡的,若隐若现地虚写剑豪牺牲时的慷慨悲壮。
《太阳花》以演员们精湛的表演、催人泪下的唱词唱段、独出心裁的舞台灯光设计、紧凑的场景切换,把搞战时期中华儿女所具有的英勇卓绝气概和不屈不挠民族气节表现的淋漓尽致。《太阳花》让观众看到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民族之魂。
演出结束,我到了后台,见到了《太阳花》剧组的演员们。这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在此能与他们面对面地,交流着观看这出优秀的大型淮剧《太阳花》的亲身感受,向他们表达一名观众对于祖国戏曲艺术的精粹淮剧的喜爱,及对剧组成员们的敬意。表演艺术家周海晨老师非常兴奋地同我谈起淮剧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多次进京的盛况。特别是近半个世纪以来创作了许多在全国影响深远的优秀剧目,如:《奇婚记》、《打碗记》、《离婚记》等。而今大型现代戏《太阳花》又连连获奖,已入围全国精品工程。
我也谈到现场观看省淮的《太阳花》其感受完全不同于看碟,此剧的确是出手不凡,虽然设定的只是苏北一个较为偏远的小山村的故事,麒麟村方家一家几个人物为背景,其立意高远、表演大气、自然、浑然天成。特别是此剧的编剧通过对于一出场就因赌博败家的剑豪,断指明志,在一个中华民族面临危亡时毅然拿起枪投身抗日……等情节深印脑海挥之不去,两个小时的舞台剧能演出这种效果实在令人惊叹!经过一番交谈,他们称我是真正懂得淮剧的评论家,立时让我感到既尴尬又愧疚,我对戏剧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我那几位同好,我的同行们那才称得起是资深的戏剧评论家。
只遗憾这时已经很晚了,来不及多谈。我决定逗留一天,留待第二日等他们有时间,再进一步交流,以便更多地了解淮剧。
在盐城感受到的是:江苏省淮剧团的同志们,为把最美、最纯、最感人的艺术作品带给观众,为传承和弘扬淮剧这个有着二百年悠久历史的传统剧种,可以说人人都是拼了命在排戏。过去我对淮剧的认识仅仅是:江苏省淮剧团是淮剧的主力军团,是一个高素质团队、演员们个个唱念做打都十分优秀,故而才能一部部不断地推出优秀的剧目。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淮剧目前经济竟是如此窘迫。堂堂一个省级剧团,居然没有自己的排练场地,而是租用了一个简陋的学生餐厅。在正值七月的酷暑天里,演员们为演好《太阳花》要连续地每天长达十八小时的紧张排练,绝对是常人所难以想象也是根本做不到的。在他们身上有一股执着的热情和沸腾的热血。这样超体力地透支排练,剧组成员们绝无半句怨言,省淮就像一个大家庭,全团上下齐心合力。
此次为了演好《太阳花》,他们全体成员倾注了大量心血和付出了巨大的精力。饰演方大姑的陈澄,天天练习唱腔,有时夜半臆臆怔怔地醒来就唱;饰演白燕坪的陈芳接连摔伤数次仍然坚持排戏……。全体剧组成员连续地在高温天气一天长达十几小时的排练;剧组乐队,特别是在那样的简陋的排演场地,一要忍着酷暑的高温,还要穿着长裤长衫来阻止蚊虫的叮咬,一坐就是十几小时的演奏,这样感人的事例不胜枚举。全团上下人人几乎是拼了命地在排练啊……。我们过去怎会知道,又如何能想象的出这样腕级的戏剧大明星们,为了呈现给观众最优秀的剧作所面临的困难,所付出的艰辛。这困难与艰辛根本不是台下观众可以想像的。听着他们的介绍,我的眼眶一次次地潮湿,又一次次地强行按捺,我只能抬头仰望天花板,深深地吸口气,无言而哽咽。
然而,就是这对我来说无意之中的一次造访,他们却把我当作了理解他们、支持他们的朋友;热爱淮剧、懂得淮剧的知音。已退的前辈表演艺术家吕辅国、王花兰夫妇,还热情地把我邀请到他们家中做客,在他们那儿我得到了珍贵而难得的早年淮剧辉煌时期获得全国大奖时的部分剧照。他们对着剧照向我一一介绍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淮剧极有影响的代表作品。曾经有这样的说法:“唱不死的淮剧”淮剧是以大段的唱腔特色著称的,要求演员具备超强的演唱功夫。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淮剧样板戏进京演出一举成功,一时间轰动京城。之后淮剧多次进京,曾经推出一个剧就获一个大奖,以至于在全国极富声望…….
省淮的资料管理员张美群,给我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详细介绍了淮剧的起源、发展,并给我留下email地址,若有什么需要以后可以直接向她询问。来此获得了省淮、淮剧第一手珍贵的资料,他们的介绍让我渐渐勾勒出淮剧这一悠久传统剧种从起源到发展到兴盛的轮廓。真让我暗暗惭愧,在此之前我对淮剧的了解是多么的肤浅。
看着他们的坚韧、看着他们的执着、看着他们个个都是这样忘我的工作,不能在此流露出感情的脆弱、不能让他们看出我的激动,只把这些默默地记在心中。过去我一直理解是什么使得他们不计个人名利得失、不为当今经济大潮所惑,执着地不离不弃淮剧这方阵地。盐城之行终于让我明白了:刻苦负担、奋发不懈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还是淮剧人的选择。对于淮剧他们有着难于割舍的深情,他们离不开淮剧舞台,甘愿守护这份清贫。因此有理由相信淮剧这一历史悠久的传统剧种,在这么一批优秀的淮坛工作者们不懈的追求下必将复兴。